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峨眉的山峨眉的茶·名家专栏(2)|李瑾:且做峨眉

2019-04-08 08:01

  李瑾,男,山东沂南人。汉语言文学学士、新闻学(文学)硕士、历史学博士。业余时间,读书著文自娱,有作品在《人民文学》《诗刊》《中国作家》《星星》《诗歌月刊》《大家》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等几十家刊物发表,并入选《思南文学选刊》等数十种选本。曾应邀参加草堂国际诗会和成都国际诗歌周,获得李杜诗歌奖、第三届全国职工诗词创作大赛一等奖、中国诗歌网2018年十佳诗人、华西都市报2018年十佳诗人、“新诗百年、放歌黑河”诗歌大赛等奖项,出版诗歌集《人间帖》《孤岛》散文集《地衣——李村寻人启事》、评论集《纸别裁》等多部作品。

  某日燕居,乱翻平凹先生《游戏人间》,不禁莞尔。内文里,他记录了“贼一样喝过了自觉是平生最好的茶”的轶事。一次出差,平凹先生无意中几乎啜没了一个干事的半盒茶,回到西安后,去了一封信,“其中有句你的茶真好,避免了当面见他的尴尬,兀自坐在暗前满脸都是烫烧”。是舌尖客,必有癖好。平凹先生曾淘得一“通体白色”六寸杯,在《愿人生从容》中,他写道:“此杯之好,泡茶能观茶形水色,又不让谋我茶的人从外看见,仅我独享,抓盖顶疙瘩,椭圆洁腻,如温雪,如触人乳头。最合意的是它憨拙,搂在手中,或放在桌上,侧面看去,杯把儿作人耳,杯子就若人头,感觉里与可交之人相交。”

  一次“偷”喝,让平凹先生成为茶中君子,且以饮者之姿,洞悉尘埃之世,当是机缘--殊不知,文人雅士恰以茶自性清明,平凹先生之记和万千谦谦君子无异,皆以身躯为杯浸融心中块垒罢了。不过,世间确存在一个真实的“茶叶大盗”,用茶叶改变了世界版图。

  1845年,罗伯特·福钧踏上了中国之旅,此时,离他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植物猎人还有些时日。还是称呼他为茶叶大盗更为合适,他能担任某一段历史的主角,是因为不光彩的身份:受雇于东印度公司,盗窃茶叶(树)。谁也没有料想到,这一盗窃深深改变了世界史。在罗伯特·福钧的努力下,中国茶叶和印度茶叶杂交成新的世界之王,茶叶彻底改变了英国的资本和经济体系,其影响力通过在远东的商贸网络迅速扩散。茶叶除了引发了一系列地缘政治后果外,其贸易左右了地缘经济的每一个环节:当一个单一物种移植到故土之外,这个世界发生了永恒的变化。罗伯特·福钧虽是罪恶的,但那些碧水红汤中舒展着绵软身子的婀娜身姿,却是清白的。岂止是清白的,它还是千家万户中持盏而坐之人的影子。

  中国地大,南北之分,雅俗之别,在一枚小小的碧绿叶子上,却是泾渭明白。明代陈师《茶考》云:“杭俗烹茶,用细茗置茶瓯,以沸汤点之,名为撮泡。北客多哂之,予亦不满。一则味不尽出,一则泡一次而不用,亦费而可惜,殊失古人蟹眼鹧鸪斑之意。况杂以他果,亦有不相人者。味平淡者差可,如熏梅、咸笋、腌桂、樱桃之类尤不相宜。盖咸能入肾。引茶入肾经消肾,此本草所载,又岂独失茶真味哉。予每至山寺,有解事僧烹茶如吴中,置磁壶二小瓯于案,全不用果奉客,随意啜之。可谓知味而雅致者矣。”按照他的说辞,武夷山啜大红袍,峨眉山品竹叶青,西湖啖龙井,茶如人,人似茶,山水间各有洞天,便不奇怪了。通常而言,茶被视为文人的专项,这自然是一支秃笔在作怪,若贩夫走卒类,疾疾稻粱塗中,累累汗泪土里,哪有闲情逸致花前廊下、风月杯内?故而朱权《茶谱》说:“本是林下一家生活,傲物玩世之事,岂白丁可共语哉?予法举白眼而望青天,汲清泉而烹活火,自谓与天语以扩心志之大,符水火以副内炼之功。”既然往来无白丁,茶便是道了,一切与茶相关的应用之物、陪衬之品,俱马虎不得。恰似屠隆在《考槃余事·山斋笺》中所记:“构一斗室,相傍书斋,内设茶具。教一童子专主茶设,以供长日清谈。寒宵兀坐,幽人首务,不可少废者。”

  不过,这种以文人子居的玩法,毕竟格局小了,不似平凹先生,出自农家,竟不忘薪柴。他说:“我常想,世上能用此等大杯饮茶的,一是长途汽车的司机,二就是我了,都是靠苦力吃饭的人。”也就是说,并非所有人都赞同“文人茶”的自美之说,茶有高低,人却平等,惟习俗不同、味蕾有异耳。《旧唐书·李珏传》载:“茶为食物,无异米盐。”这怪不得谁,大自然的造化罢了。梅尧臣即借《南有嘉茗赋》称:“南有山原兮,不凿不营,乃产嘉茗兮,嚣此众氓。土膏脉动兮雷始发声,万木之气未通兮,此已吐乎纤萌。一之曰雀舌露,掇而制之以奉乎王庭。二之曰鸟喙长,撷而焙之以备乎公卿。三之曰枪旗耸,搴而炕之将求乎利赢。四之曰嫩茎茂,团而范之来充乎赋征。当此时也,女废蚕织,男废农耕,夜不得息,昼不得停。取之由一叶而至一掬,输之若百谷之赴巨溟。华夷蛮貊,固日饮而无厌;富贵贫贱,不时啜而不宁。”在这位宋朝名士眼中,茶事已泯然为众人“素业”了:一撮黄金般珍贵的极品叶子,并不比一碗大碗茶的快乐多。

  喧嚣也好,枯寂也罢,茶喝到最后,就落实为一颗心。这让我想起了庄子讲的心斋。心斋指空虚的心境,即以清净、自然的心态对待我们所处的世界。一般人都知道,中国的哲学是一种一元、自因性的时间哲学,在这个观念中,没有超越的本体,只有鲜活的、胡塞尔所说的“生活世界”,面对这个世界,孔孟的态度是“为”,老庄的态度则是“无为”。庄子理念中,心虽无形,但确真实存在着,是形的真君或主宰,不过,世俗的心常常被形支配着,因此,应该“以其知得其心,以其心得其常心”。在逍遥、养生(身)和齐物这些概念背后,都是庄子在阐述自己的生活态度,即离形去知,以“坐忘”,达心斋。庄子的心斋是忘形,形“陆沉”,心“逍遥”,通过赋予心一种自主,实现人间清浊或限制的过滤。正是如此,才有了小隐隐于野、大隐隐于朝的说法。也就是说,庄子并非没有救世之心,而是因为身处乱世,此心不得以实现,只好退求自处,通过齐通万物,“游心乎德之和”。心斋的核心思想,可以解释为“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”。其实,我们每个人都面临心和形的问题,都有达则兼济、退则固守的一面。

  某日,我突现幻想,达通心斋最便捷的路径,便是啜竹叶青了。竹叶青和峨眉山搭配,都有清净之意,一眼望去,顿生修持心。不过,莫被竹叶青这美丽的名字骗了,其形雅,其性却既接地气又热辣,兼有达退之一面。四川是茶文化的发源地,是中国的,也是世界的,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记述:“周武王伐纣,实得巴蜀之师,著乎尚书丹、漆、茶、蜜皆纳贡之。”一千年后的西汉王褒在《僮约》中也有“烹茶尽具武阳买茶”的描述,公认此为世界上最早的饮茶记录。迭至唐代,李善在《文选注》中说:“峨眉多药草,茶尤好,异于天下。今黑水寺后绝顶产一种茶,味佳,而色二年白,一年绿,间出有常。”竹叶青茶产于海拔800-1200米峨眉山山腰万年寺、清音阁、白龙洞、黑水寺一带,属于绿茶中的烘青类茶。按照通行而标准的说法,其“茶外形扁平光滑、挺直秀丽,匀整、匀净,干茶色泽嫩绿油润;香气嫩栗香、浓郁持久,汤色嫩绿明亮,滋味鲜嫩醇爽,叶底完整、黄绿明亮”。将竹叶青和心斋联系起来,绝非妄语。自道教诞生,佛教延入,该茶便和打坐问心联系在一起。我是川陕两省常客,一入其地,每每以竹叶青和陕青疗救无聊时间。在宾馆坐定,泡一杯茶,一切尘埃,皆不见了。当茶香水声在唇齿间交响,心头便泛出这样的文字:“七碗受至味,一壶得真趣。空持千百偈,不如吃茶去。”人言“吃茶去”即为“顿悟”,无怪乎四川处处存茶馆水肆,处处有豁达之士。

  想起旧年游峨眉山,万方碧绿,落不下一只手脚,忽然心中一醒,似我等不名一文之人,不能时时购得这无上妙品,莫若会同眼耳鼻舌身意,一同骑瘦驴,入剑门,在细雨之中,做个峨眉茶叶盗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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